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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地行者

宁海旅游网 http://www.nhly.net 2006年05月13日  作者:山海客


    离别,又是一次离别,人生自古伤离别,但春天并不因为这伤感的一幕失去她的灿烂:远处,铺天盖地的油菜花的金黄和水稻田的碧绿在晨风中起伏宛如海面;两岸,紫色的蚕豆花的芳香质朴而浓烈;河边,风车转动着的风翼仿佛告别时深情的挥手。长长的沈塘河呀,流淌着太多的别绪离愁,一叶小舟载着远行的游子缓缓地漂向天边,村口胜水桥上年轻的妻子搀扶着白发老母,送别的身影已渐渐化作了黑点。多情的游子依旧伫立船头,频频回眸。……年年离别,何曾相似。然而清清的沈塘河记得,母亲乌黑的两鬓是怎样染成了飞雪,默默的胜水桥也记得,游子的坚毅的脸上又是怎样频添了风尘。
     拨开历史的烟云,让我们重回公元1607年那个春天,一个叫徐弘祖的年轻的书生,抛弃了佶屈聱牙的八股文章和世人趋之若鹜的科举功名,在母亲“志在千里,男儿事也”的豪言鼓励下,带着她老人家亲手缝制的一顶“远游冠”,怀着“究九洲内外,探奇测幽”的梦想,从江阴马镇一个叫南阳岐的小村出发,开始了他的“手攀星岳,足蹑遐荒”,用脚丈量人生的伟业。因为老母在堂,年年他都会像一只候鸟一样春行秋归,不管心儿放飞多远,母亲永远是牵挂着的思念,不管脚步漂泊多远,家永远是回归的港湾。这个奔忙于古道荒野,徜徉于青山绿水间的旅人,我们更熟悉的是他给自己起的那个飘逸的别号———“霞客”。一个云霞般自在,漂游于天地间的过客。也注定了他行走着的一生。
     春天,又是一个春天。好像许多动人的故事都常常发生在春天一样,公元1613年的暮春,江南野杜鹃红遍山梁的季节,徐霞客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浙东一个叫宁海的古朴小镇,拜谒过先贤之后,步出西门,马首朝向了天台山脉。此刻,天蓝日朗,浮云尽散,山光水色,怡情悦目,逶迤的山道延伸着一份欣喜的心情,三十里的行程,看不尽的风景。行至梁皇山古驿道,路人传递的一个山中猛虎伤人的消息,滞留住了西进的脚步。借宿于梁皇驿的徐霞客望着天边如锦的云霞,霞光下秀丽的山谷,山谷中怒放的杜鹃,心中萌发出一个潜伏已久的念头:何不用笔写尽这壮丽河山,纠正前人的图经地志中不实谬传,创一份旷世奇功呢?于是,他向驿卒要过纸笔,饱蘸浓墨,写下了“癸丑之三月晦,自宁海出西门。云散日朗,人意山光,俱有喜态。……”这就是那部著名的《徐霞客游记》的开篇。
       自此三十年,他北及幽燕,南涉闽粤,东至普陀,西北攀太华之巅,西南达云贵边陲。行必有记,记必详尽。哪怕夜宿荒山野岭,身就破壁枯树,腹中饥肠辘辘,身体精疲力尽,也定要燃起松明火把,走笔千言,不肯一日无记。胸中高山伟岳,笔下千江万壑,无论地理地貌、气候植被、名胜古迹、风土人情尽见笔端,10万里的行程,16省的纵横,血和汗的体验,生与死的历险,收河山之美,录天下之奇。穷毕生心血,著下这部惊世骇俗、震铄古今的奇书。
       我曾怀着虔诚的心情翻开这厚重的书页,潜入那些黑色的汉字,穿行在大明朝的黄尘小道,游走于三百多年前的灵山秀水间,登高涉远,访奇探幽。恍惚间,这些文字都散成了一片苍茫的旷野,那是公元1636年的某一天,在天与地之间正匆匆行走着一位疲惫的旅者,黝黑的脸膛风霜满面,着布衣背油伞,葛巾麻鞋,这不正是那位“半若痴顽半若癫,搅扰天地年复年”的传奇游圣徐霞客先生吗?我仓促迎了上去,原本想表达自己崇高的敬意,惶恐间却问非所想:
      “霞客先生,您还在走吗?”
      “我从没停下!”从齿缝中蹦出坚定的回答。先生并没有看我一眼,脚步儿更没有半点滞涩,我有点儿跟不上他奇快的步伐。
      “路遥遥水迢迢,先生您一定很累,歇会儿吧。”
      “不,不,我不能休息,我的时间已不多了。没有人能阻止得了我的脚步,饥饿艰险、强盗劫匪、狼虫虎豹、暴风骤雨,什么也不能。也许只有那个丑陋的死神,他已经招去了我的母亲,我常常听到他追赶我的脚步声,他总是像野狗一样跟着我,想啃我这把老骨头,但我不会倒下,前面还有许多的高山大泽在呼唤着我,是的,还有许多。你听,”他凝神谛听,“他们正在呼唤。”他肯定地点点头。我一溜小跑追随着他。
     “先生,万水千山,您一路行来寂寞过吗?”
     “寂寞?”霞客先生笑了,“我此生已以身许山水了,在天与地之间,和一草一木一花一鸟一样,我也只不过是一个生灵而已。万物皆为我友,即便是山魈野魅,树精草怪,我也不惧与之夜话。我聆听着微风的絮语,江河的呜咽,我感知大地的心跳,群山的呼吸,物与我一体,天与人同归。你说我寂寞吗?”他向我反问,我惴惴然无言以对,踌躇间先生已飘然远去,与旷野一起淡出了纸页。
     我从冥冥之中惊回现实,感到一丝羞愧。我们总是用世俗的目光去窥测圣贤们的心迹,因为我们在陌陌红尘中带着名与利的桎梏走得太久。
     我曾被这样的一些问题苦苦困扰着,在那个国运衰微,匪患蜂起的年代,是什么使徐霞客傲睨皓首穷经中科举耀祖宗的俗念,舍弃宁静富裕的家庭生活,义无反顾地选择成为一个“不避风雨,不惮虎狼,不计程期,不求伴侣,以性灵游,以躯命游”江湖独行客?是“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,岂能局限于一隅”的壮志凌云?还是出于那种“游山水如会知己,探穷凹如掘至宝”般的对自然的强烈钟爱?合上书本,我得到了一份圆满的答案。
     屈原曾发愿“路曼曼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”,那是对真理的追求。司马迁二十而“循游天下”,发愤而后作《史记》,那是对理想的执着。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,李白、杜甫都曾远游四方,为我们留下了一首首歌咏祖国大好河山的壮丽诗篇。王安石说:“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,常在于险远,而人迹所罕至焉,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。”他强调了人生要敢于立志,勇于实践,才能得人之未得,成人之未成。这不正是徐霞客一生的行动指南? 哦,从徐霞客的前头,我看到了一个个先驱者的身影。从徐霞客的身上,我分明嗅到了一股中国读书人一脉相承的那种精神气儿。
     致敬,跋涉一生的前辈!但愿我的这些浅陋的文字,没有打搅这位伟大行者的安息。